张秀峰:驴殇

这些天,寺沟坪的刘二麻子和刘锁父子俩正怄气呢,不为别的,就为了一头驴。

那是一头老叫驴,在刘家已经很多年了,瘦,干板儿似的,眼仁发昏,四腿发抖,走几步便大喘气儿,啥活都干不了。年前,刘二麻子找前庄的兽医李瘸子看过,李瘸子摆摆手,说,球,这驴不中用了,老喽,怕是连开春也活不到呢。

刘锁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趁这头老驴现在还有口气儿在,赶紧给后庄的木狗送去,能捞多少算多少,总比死了的强,如果等死了再卖,那就亏大了。木狗这两年可不得了,有钱撑着腰,说话硬气得很。刚开始实行退耕还林那年,这小子就在城里开了一家饭店,专营驴肉,店面不大,生意却火。木狗有个小舅子,就在本庄住,叫根蛋,专门负责在四乡八村转悠着买驴、杀驴,向城里的姐夫提供驴肉。姐夫小舅子俩人里应外包,这两年赚了个盆满钵溢,可谓是财源滚滚如水流。听同在县城做二倒贩子的马栓说,这俩人一年至少赚一刀,“一刀”是寺沟坪人的说法,就是二十五万。退耕还林后,大片大片地耕地都撂荒了,年轻人大多进了城,留守村庄的就只有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婆老汉,驴子们不但没有了用武之地,而且还成为了累赘,所以,将它们送进屠宰厂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刘锁年轻,心眼儿也不死,读完初中后,他自认为不是读书的料,就主动辍学当了泥瓦工,这几年县、乡都大搞基建,活路宽,来钱也快,虽说苦了点,倒也收入稳定。后来娶了媳妇,在镇上买了一线三孔大青石窑,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属于比上不足比下还有余的那种。这两年,他眼瞅着和他一块儿玩尿泥耍大的木狗赚了大钱,眼珠子早已红得发紫。用他的话说,趁着驴肉市场好,赶紧沾点驴气,驴气是个甚?那不就是财气嘛!他早就谋划好了:把自家的这头老驴卖掉后,再说服两个姑姑三个舅舅两个小姨外带已经结了婚的那几个姑舅俩姨们把他们的驴子也卖掉算球,凑成一笔创业基金,开春后,承包下南山老坟湾的那片荒地,办一个生驴供应基地。

刘锁是在老爹过生日那天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是经过了缜密的市场调研后才作出这一伟大决定的。腊月那一阵子,他先后进了四趟城,就抱着一个目的:看看木狗这狗日的到底有没有像庄里传的那么邪乎。调研的结果让刘锁眼红得胃里直冒酸水——屁大点儿的县城里,光驴肉店就有十几家,店名儿也是五花八门,什么“正宗驴肉盖米饭”、什么“特色驴板肠”、什么“独一家驴肉火烧”……可谓是奇招迭出,引得四面八方的顾客络绎不绝。刘锁专程到木狗的店里看了看,这个叫“老字号驴肉店”并不大,除了二楼的两个包间外,底下便是大堂,摆了十来张桌子,从早到晚,顾客盈门,一拨儿接一拨儿地,木狗老板兼大厨,脚后跟打后脑勺地来回奔忙,他老婆菊花坐在门口,专门负责收银,花花绿绿的票子把那个皮包撑得鼓鼓囊囊,让人不由得眼红。再看看菜谱,娘的个乖乖,除了传统的驴肉盖米饭之外,还有驴肉拼盘、酱炒驴肉、爆炒驴板肠、烤驴蹄筋、红烧驴脸、炒驴心、驴灌肠、砂锅驴杂、葱爆驴肉、驴鞭汤……木狗的经营头脑让刘锁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想,只要有本钱,他也在城里盘下一个店面,开一家驴肉店。就这,他还对县城的驴肉销售行情作了详细的调查,经过分析,他觉得前景很光明。

“狗日的木狗,咋恁会赚钱呢”。刘锁看着他爹,说。

刘二麻子不说话,悠悠地吐着烟圈儿。

“是这,爹,我觉得吧,他发驴的财,咱也可以发驴的财,是这,我想办个生驴供应基地,你看行不?”。

刘二麻子仿佛没听见一般,自顾自地闭着眼抽旱烟。

“这两年退耕还林了,咱家地也不多,这驴也老了,没多大用了,趁现在还有口气儿在,我想,不如……”

“我日你先人的,你想卸磨杀驴?”刘二麻子一口痰吐在了儿子的脸上,骂,“你要弄什么狗屁供应基地,我管不着,但我绝不会让你打我家驴的主意!”刘二麻子说,脸上的麻子因为愤怒,黑红的脸上犹如星星点灯。

刘二麻子看着刘锁,梆梆地磕着烟灰,说驴是咱家功臣,能使唤的时候是驴、是畜牲,老了,就不仅仅只是畜牲了,人啊,凡事得对得起良心。接着刘二麻子就诉苦似地扳着指头数落起儿子来:咱家苦熬巴挣那些年你小子倒忘记啦?有谁真心实意地帮过咱?那么多的营生还不都是指靠着驴吗?咱家箍窑的时候,那些石头是不是驴一趟一趟从山下拉上来的?山上山下跑,人歇驴不歇,驴累倒了好几回,白沫子吐了一大摊你晓得啵?可驴说过甚来?偷懒过还是抱怨过?再说了,每年的春耕秋收、碾米磨面,哪样儿离开过它?现在倒好,你狗日的想把它卖掉?做成菜让城里人吃?我告诉你,小子,想卖驴?门儿都没有!除非你先把老子卖了。

刘锁明白了,刘二麻子这是吃了秤砣。刘锁气得鼻子嘴里三股冒气,他不明白老爹为啥是这样一个死不开窍的犟板筋,难不成跟驴厮混得久了,人脑都变成了驴脑?他压住心头的火气,耐心地给爹做工作,说时代不一样了,毛主席都说要与时俱进嘛,别说已经没地了,有地也用不着驴子,现在都是机械化,春种有沟机,秋收用三轮,方便得很,驴子已经没用了,养着这么个没用的夯货,图个甚?你天天去村外给驴割草,上回还把腿给摔折了,这多不划算啊!

“咋,难道你还真把它当作儿子?指望着驴给你老养老送终吗?”刘锁说。

“哼,算你小子说对了,不过不是它给我送终,是我要给驴养老送终,哪天我死在前头了,驴就跟我一块死。”刘二麻子边说边站了起来,舀了一升碾碎的玉米,一拉门,出去了,披着夜色,提着一筐切碎了的谷秸杆,进了驴圈。

刘锁又是生气又是着急,这次回村来,就想着一定把这事给办了,他已经跟媳妇月娥都说好了,准备这个月尽儿就去县里盘店。他狠狠地抽了一支烟,起身,出屋,悄没声地靠近了驴圈。刚到驴圈口,刘锁便听到老爹的声音。

“灰灰啊,老家伙给你送料来喽,你呀,就多吃点吧,人常说马无夜草不肥,这驴也一样啊。”刘二麻子将草、料倒进了驴槽,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嘴里咕咕哝哝,继续给驴说着话,“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23岁了,跟锁锁同岁,哼,锁锁那狗日的,真不是个东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老年人说得对着哩。你晓得啵,那狗日的回来就是想把你卖喽,他撺掇我大半夜了,说想把你变成火烧、变成驴肉盖米饭,叫城里那帮坏种们吃掉,去他娘的个x,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咦,我说灰儿呀,你咋不吃了?哦,是我不对,没给你舀水,草太干,你也老喽,牙口不像以前,没水哪能嚼得动啊?你放心,没事的,有我这把老骨头在,没人敢招惹你的……”

站在驴圈外的刘锁把刘二麻子的话全都听到了耳朵里。他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真是的,我咋说也是你儿,是你连筋连肉的心锤锤,那只是个畜牲,咋倒亲过了自己的骨血?人老了,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咋跟一头老驴说得那么上劲儿呢,那哪能听得懂?

半夜两点多了,刘锁仍辗转难眠,满肚子里都是遗憾。脑子里除了木狗家的驴肉店里广告牌子还是广告牌子,嘲弄似地在眼前晃悠。那是一块用行楷写成的牌子。他把牌子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据《本草纲目》载,驴肉味甘、性凉、无毒。解心烦、止风狂、补血益气,治远年劳损……

他扭过头来,看看睡在前炕蜷缩着的老爹,老爹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老爹那张沧桑的脸上满是皱纹。老娘前年去世,前后不过两年的光景,还不到六十的老爹就已经头发尽白。刘锁禁不住有些心疼起来,他实在不忍心做出让老爹心寒的事来。刚才在驴圈里,老爹独自跟驴说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到底,老爹对那头老驴喜爱得很,其实还是寂寞闹的。少年夫妻老来伴,没有女人的家缺少烟火气息,咋说都不能算个家。现在,老伴没了,地没了,身边就只有这头能喘气儿的驴听他说话了,他能舍得把驴卖掉?

鸡叫声和刘锁的手机声同时响起的时候,刘锁刚刚合了眼,他一看是老婆月娥打来的。月娥在电话里问他和老爹商量得咋样,并用预设未来的口气对刘锁说,如果再不把老家的驴卖掉,就别指望她给公公养老,这样不温不火的日子再过下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刘锁的心再度硬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老婆和他的心思一样,都是被那驴肉烧红了眼,打那头老驴的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更要命的是,月娥和木狗的老婆辣辣是小学同学,当年,辣辣笨头笨脑的,无论相貌还是智商,都不及月娥,现在,辣辣发了驴肉财,据说光买化妆品一年都将近上万,月娥买两瓶洗发水都得在价格上对比半天。月娥一向都心高气傲,她怎么能容忍自己低人一等,况且还是各方面硬件都不如自己的辣辣,女人啊,一旦和潜在的对手较上了劲,便什么都不管不顾。硬件不行,那就在软件方面来进行必要的提升,秃子长个络腮胡,增亏相补嘛。她看准了驴肉的广阔市场,就让刘锁年前进行了调研。刘锁将实情告知月娥,月娥当机立断,非常强硬地命令刘锁,先把公公养的那头老驴卖掉,以此来投石问路,如果销路确实好,再想办法卖掉亲戚家的几头驴子,赚一点是一点,开春后承包一块荒地,办个生驴供应基地,以求在广阔天地间大有作为一回。

刘锁脑子里浮现着老婆所勾勒出的美好前景,便不知不觉坐了起来,隔窗望着天上一轮皎月,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想从老爹手里牵走那头老驴那是绝对不可能,眼下,豪夺不行,只有智取。所谓智取,就是趁老爹熟睡之际,将驴牵走。出了家门,向沟里走一里多就是根蛋的生驴屠宰场。所以,只要能把驴牵出去便大功告成。先斩后奏,只要驴一死,老爹就是再生气也只能干瞪眼,难不成还真让我以命相抵不成?

看看窗外,朦胧有些光亮,马上天就要亮了。老人家睡眠浅,早早便会醒来。刘锁当机立断,穿衣、下炕,扭头看看老爹,老爹的呼噜依旧打得很响。来到院里,刘锁抬头看看天,月亮渐渐西沉,将他的影子拖得瘦瘦长长。他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没风,一团团烟雾从刘锁嘴里喷出来,他的脑袋被烟雾笼罩,渐趋模糊。

连抽三支烟后,刘锁蹑手蹑脚进了驴圈,他不敢拉开灯,也不敢按亮打火机,生怕惊了驴子,闹出动静来心动老爹,便借着弱弱的月光看着驴槽后面的驴影儿。他闻到一股驴粪味儿,有点刺鼻。却并不让人厌烦。倒是觉得这种味道很有几分亲切感,要知道,他自幼就是在这种味道的熏陶下长大的。老驴不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也看着老驴,虽光线微弱,驴眼依旧闪烁着微芒。

蓦地,刘锁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什么狠狠地戳了一下,老驴的目光柔和、慈祥,还带有几分长者似的亲切。是啊,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这头驴近距离接触了。这一刻,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南坡牵驴耕地的情景,日头一出来,他爹刘二麻子给套好了驴,系好绳,他爹一扬手,“叭”一个响亮的鞭花儿,驴就开始走了,哗哗哗哗,犁铧过处,土地浪花一样地翻涌,那种感觉真真带劲儿。驴是典型的佳米驴,骨架大、肯下死力,也听话。刘锁牵着驴,从地头起步,沿直线走到地尾,转弯,朝回走,继续犁。驴子呢,很有悟性,就这么一往一返,就知道后面的应该怎么走,到了地头儿,老爹喊一声“噢回”驴子自动回转,累了,需要稍作休息,老爹只须“吁——”一声,驴立马就会停下。那个时候,刘锁就觉得,他家的这头老灰叫驴算是天底下最听使唤的驴了。所以,农闲的时候,只要一发现哪儿的水草丰美,他就会立即牵着驴去享受。

唉,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想他做甚?球。

刘锁强迫着自己收起那些儿女情长弯弯道道的心思,靠近老驴,解开缰绳,像小时候牵驴那样,不知不觉伸出手拍了拍老驴的脑袋。老驴似乎对这位昔日的少主很亲近,居然没有发出声响来,只是用嘴巴蹭了蹭刘锁的胳膊。刘锁心里一紧,再度怔住——如果老驴知道自个儿马上就要面临的劫难,不知该作何感想。

“老驴力尽刀尖死,保国忠良无下场”。想起这句老话,刘锁长叹一声,心里想,这都是命,谁让它生而为驴呢。

天已经麻麻亮了,再不走,来不及了。刘锁一咬牙,罢罢罢,成大事者当不拘小节,他轻手轻脚地牵着驴出了圈,到了大门口,又小心地将门拉开。扭头看看老爹睡觉的边窑,没音儿。刘锁稍稍放心,但却不敢大意,继续牵着驴,跨过高高的门槛,下了硷畔的坡洼,总算是到了大路上。

刘锁擦了擦头上的虚汗,上去,将大门关上,又来到了老驴前面,牵上,不紧不慢地朝村东走去。老驴打着响鼻,慢悠悠地任由他牵着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迈着醉汉似的步子,发出慵慵懒懒的闷响。刘锁想,一会儿到了屠宰场,讲好价钱,他就可以溜之大吉,以后的事管球他。

他看了看硷畔,还好,老爹没有追出来。

好不容易到了屠宰厂,短短一里左右的路,竟走了快一个小时。屠宰厂门脸儿很大,两扇大铁门左右敞开,三条大狼狗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样子。刘锁有些害怕,站在远离大门的地方,扯开嗓子喊:“噢——根蛋兄弟,卖驴喽!”

很快,门里走出一个身形瘦弱、长着一双眯眯眼的小个子,他就是根蛋。他看了看刘锁,又看了看驴,嘴角扯起一丝嘲讽的笑,说老哥,咋,这驴你想卖?

刘锁说看你兄弟说的,我不卖它我牵你这儿做甚?卖!

根蛋竖了竖大拇指,说好,老哥干脆兄弟也就不含糊,是这,你这是头老驴,肉质太差,过秤也麻烦,这样吧,我出三百,成就成,不成拉倒。

刘锁一听,气得差点跳起来,说啥?你小子现在是铜板做眼镜——只认钱不认人,咋说咱也是前后里庄的,你做事咋恁绝呢。

根蛋不说话,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瓷着眼看他。

“我说,兄弟,你看你看,这头驴是老了些,可体质还不错,还能干活,身上都是精肉,呶,看看,看看。”刘锁边说边重重地拍了拍驴,“这少说也在300斤呢,咋说那也是头驴嘛,大牲口一个,现在的行情我晓得,一斤生驴肉市场价是六十块,咱这儿驴这么大的骨架,少说也达到了一万块呢,你就好意思给我三百?”

“少跟我扯蛋,一句话,卖就卖,不卖拉倒。”根蛋有些不耐烦,“我杀驴几年了,连这点眼光都没有还成?就你这驴,我出三百块算便宜你了,跟你说实话吧,前年这阵子,我刚开始做杀驴买卖那会儿,手头缺货,我求你老爹把这驴卖给我,老头子把我驴日狗捣地骂了一通,就差跟我动手了,现在倒好,驴老了,快死了,你牵到我这儿来,你说说,我给你三百还少吗?”

刘锁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根蛋呢,柴狗咬住个屎橛子,愣是不松口,眼看着天要放白,刘锁心里着急,心想,去他娘的,三百就三百吧,总归是活价钱,死了的话就只有白撂的份,一咬牙:得,成交。

刘锁将钱揣进口袋,低着头将驴缰绳递到了根蛋手里,急慌慌地下了硷畔,他实在不敢再看一眼那头老驴,尤其是怕看到驴的眼睛。

刘锁刚推开他家的大门,一根木棍带着风向他横扫过来,紧接着一阵锐利的刺痛感从腿上传了过来,倒地的那一刻,那看见他爹刘二麻子两眼通红,花白的胡子支乍着,上身光着膀子,下身只穿一条裤衩,喉咙里发出狗扑食一样的低吼,手里拿着磨棍,抡得呼呼生风。

“说,狗日的把你毛大大送哪里了?”刘二麻子挥舞着棍子,作势欲打。

刘锁疼得说不出话,咝咝地抽着气,他用手向屠宰厂的方向指了指,刘二麻子便一阵狂风似地出了门,刮过硷畔。等刘锁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出门看时,他爹早跑得没了影。

事后,听村里人说,那天刘二麻子可谓神武,颇有武二郞打会的阵势(《武二郞打会》是陕北传统说书剧目,讲的是武松在东岳庙会上打死强抢民女的恶霸瞎混账、仗义疏财、为民除害的故事)。他冲进根蛋的屠宰厂,三只大狼狗刚扑上来就被他一棍一个撂倒了。根蛋刚出来,头上就挨了一棍,根蛋当时便像一根木桩似地直橛橛倒在了地上。

“我的驴!我的驴在哪?”刘二麻子血红的眼直直扫视着周围,嘶声问道,连声音里似乎都带着血。

“我的驴在哪儿啊?啊?”刘二麻子扔掉了手中的棍子,两手撕扯着花白的头发,喉咙里似哭似笑的声音,荷荷地,倒地、爬起来,再倒地、再爬起来,不停地转着圈儿。

屠宰厂里的工人都害怕了,全瓷在了原地,看着疯子样的刘二麻子和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根蛋。

突然,刘二麻子不动了,“吁——啊吁——”地叫了起来,要知道,这是他平日里喊驴的叫声。

喊声刚落,旁边的驴圈里传来了一声同样虚弱的驴吼“吁——吁——”。刘二麻子血红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对自家驴的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身子骨一个机灵,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驴圈前。那一长溜的马槽前,拴着十几头待宰的驴。刘二麻子一眼便找到了老驴,朝老驴扑了过去,抱住了驴,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什么,只剩下纵横的老泪。突然,刘二麻子双膝一软,朝着老驴跪下了,脑门子磕着地,随后,身子一软,倒下了。

……

刘二麻子醒来的时候,正躺在镇里的医疗所,窗外柔和的朝阳照在他身上,他的手臂上插着针头,护士刚给他输上液。床边,刘锁守着他,眼圈红红的,球眉鼠眼的样子。刘二麻子瞅着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想伸出巴掌抽他,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连说话都困难。他问刘锁,驴现在怎么样了。刘锁说,驴牵回了家,在圈里,刚喂了料,也喂了水,没什么要紧。刘二麻子摇了摇头,表示不信,他挣巴着坐起来,动手就拔针头,说,我得看看,要不然我这心里不踏实。刘锁死死按住老爹,泣不成声,说爹,你放心吧,我以后再也不卖驴了,你好好养着,输完了液咱就回去。

看着老爹无奈地闭上眼,刘锁心如刀割,他发现老爹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更加苍老了。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刘二麻子输完液,穿上衣裳,在儿子的搀扶下回了家,看见老驴在圈里栓得好好的,刘二麻子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笑。

折腾了这么大半天,老爹也饿了,刘锁给老爹熬了一锅粥,热了两个馒头。刘二麻子看着那些饭菜,摇了摇头,表示没胃口。

“你回家去吧,我这儿没事,只是,爹想求你一件事,以后,你就不要打咱家驴的主意了,它都这么老了,这么可怜,我也这么老了……老子虽然穷了一辈子,但也算个刚骨硬气的汉子,这辈子没求过谁,现在就求你一回,你就答应爹,成不?”刘二麻子说着,朝着儿子扑通一声跪下了。刘锁吓得赶紧扶起老爹,说爹,你放心,我知道了,再也不敢了,我要再那样做,我还是人吗?

驴圈里,父子俩含着泪对视良久。站在旁边的老驴,看着他们,偶尔扭过头去,浑浊的眼里,蒙着一层水雾。

第二天一早,刘锁早早就起来了,却发现老爹不见了,老驴也不见了。

刘锁一路狂奔一路喊,在村里转了一大圈儿,仍然没有见到他爹,还有那头驴,一直到中午,他寻遍了四周所有的山山峁峁、沟沟岔岔,没有,别说是人和驴,就连新鲜的驴粪蛋蛋儿都没见着一个。

爹啊,你到底去了哪里!!刘锁一扑踏跪在了地上,头埋在黄土里失声痛哭。

泪眼朦胧中,刘锁依稀看见,起起伏伏的山梁上,太阳刚刚冒花,他父亲刘二麻子牵着老驴,跨过一片片早已荒掉的土地,晃晃悠悠地走进那一片光亮里……

张秀峰,男,教师,80后,陕西安塞人,陕西省青年作协会员、延安作协会员、西部散文学会会员。先后获各类文学奖20多次,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散文》、《延河》、《雪莲》等。
电话:150 9129 2350
通联:陕西省 延安市 安塞区 高级中学(717400)

相关新闻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联系我们

15083829025

15091210405

在线咨询: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

邮件:sudons@msn.cn

工作时间:8:00-17:30,节假日休息

QR code